喜歡我十九年的男孩結婚了

  文/簡書@衛好唯

  夏季,周末,有晚風,有暑氣。

  大學室友萍子從外地回來,特地給我打電話點名要吃烤全魚,揚言要榨干我本月的工資,我在電話里調侃:只要你能吃得下,我請你吃光整個松花江。

  許久沒見,萍子竟豐腴了不少,我倆坐在霧氣繚繞的魚鍋旁從當年大學生活聊到如今工作,從大熱韓劇來自星星的你聊到謝霆鋒王菲分分合合,聊至起興,萍子要了兩瓶酒,說這樣才算是意境。

  我為了她的意境,先干了一杯。

  萍子夾了一塊魚肉說:好好,網上有一個特火的文章來著,叫什么,我喜歡了十年的姑娘今天結婚了,哎,多可惜。

  我呦了一聲說:這么巧。

  她不明所以:什么這么巧?你喜歡的姑娘也在今天結婚了?

  我說:哪能呢,我是說喜歡了我…

  我掰了下手指頭數了數接著說:喜歡了我十九年的那小子啊,今天也結婚了。

  萍子瞪圓眼睛問:你說誰啊,我怎么不知道。

  我說你哪能知道,誰都不知道。

  萍子嘿嘿傻樂:小伙子長什么樣啊,讓我見識見識。

  我掏出手機,翻至一張照片,照片里是某年冬天我和一個男孩在廣場上看冰燈時的合照,他穿著黑白色的羽絨服,耳垂被凍得的通紅,由于身高很高,他將手臂搭在我的肩上,側頭看著我,表情似乎是微微的不悅,因為那兩條極是濃密的眉毛是皺著的,在斑駁的冰燈下溢彩流光。

  照片上,映在我臉上的光線有些暗了,看不清表情,只是大概覺得,神情是在瞪他的。遠遠看去,兩個人竟神奇的有些‘深情對視’的味道。

  萍子接過去,醉眼朦朧的看了半天,我估計她是在對焦。

  過會,她咿咿呀呀的叫:哎呦,這不是你大學時候么,這小伙是哪院的草啊,我怎么沒見過。

  我說:哪院也不是。

  萍子撇撇嘴:你不說他今天結婚么,新娘長什么樣啊,比你漂亮嗎,有多好看?

  有多好看?

  我在想該如何回答。

  隔著繚繞見薄的霧氣和幾乎見底的白酒,我低下頭,酒氣上涌燒紅兩頰,燙的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過了一會兒,我說:應該是比月亮還好看吧。

  ……

  2008年冬,攝于哈爾濱。

  肖叢和我隨著閃光燈定格在08年冰燈夜的二十幾個小時前,他還遠在大不列顛潮濕的陽光下裝紳士,或者拿著課本攻讀他學的比死還難受的金融。

  而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只有一句話

  他說,何好,我回來了。

  若不是他上下滿身的風塵仆仆,我幾乎以為自己是站在老樓的陰涼處,在等他和一群朋友在足球場揮汗如雨道別后,余興未盡的跑回來,氣喘吁吁的對我說:何好,我回來了!

  接著,胡亂應付了我絮絮叨叨告訴他劇烈運動不能馬上喝水的囑咐后,興致盎然的講著他今天踢了多么好的球,哪個哪個胖子長的比球門還寬卻總是守不住球,哪個哪個小子運球還算厲害。

  好似尋常往時。

  我已經不記得是怎么記住肖叢這個名字,也不記得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就像我不記得生命中是如何叫出第一聲媽媽。

  媽媽就是媽媽。

  肖叢就是肖叢。

  直到我在2011年看了一部叫做《怦然心動》的電影,看到美的像畫一樣的金發碧眼小蘿莉與第一次見面的心儀男孩牽手的時候,忽然鼻頭一酸。

  我萬分肯定肖叢跟我一樣什么都記不住,因為我倆的‘初次會面’比電影里的小男女主角還小,見面不打的你哭我嚎的就不錯了,一定不會和氣美滿的牽個手。

  我和肖叢從小住對門,常是我回家上樓,掏鑰匙,插門鎖,還沒等開門,對面的門就能循著聲音慢慢悠悠的打開,然后是肖叢趿拉著拖鞋,穿著四方大短褲和半袖,懶洋洋的倚在門框,往往細長的眼睛半夢半醒的看著我說:我有點餓。

  然后等我打開門,說“過來吧”,他便直接輕跳著大邁一步,從那一頭的門檻上跨到這一頭的門檻內。

  因為肖叢,我從只會煮方便面到最后能熟練地做一盤上好的糖醋排骨。

  但肖叢始終都說我媽的手藝比我好,在這一點上,我認為他絕對是在奉承我媽,我好幾次逼他說實話,但他一直堅持撒謊。

  肖叢的蹭吃蹭喝皆源自于他常年空蕩蕩的家,或許那已并不能稱之為家,父母外地經商,常年不曾見面,從小便將他托付給五十多歲的奶奶。小時候好些,肖奶奶貼心照料,待肖叢長大一點,能跑能跳會自己吃飯的時候,便天天隨著一群友人在麻將桌上赤膊大戰,乃老當益壯。

  所以每當飯點,我媽都會把我從電視機里拎出來,讓我去叫肖叢過來吃飯,她常常囑咐我:好好你要多照顧肖叢,他比你小,是你弟弟。

  我說媽你看,他就比我小一歲,但是長得比我高那么多,全是你喂出來的,你怎么不把你親生閨女養那么壯實呢。

  我爸說:女孩瘦點好看。

  從小到大,我和肖叢仿若從來沒有分開過一般,我們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甚至同一所高中。

  小學時,下課回家的鈴聲一響,他就會準時出現在我們班級的門口等我一起回家。

  有一天早晨起來,我的兩邊臉腫的像巨型饅頭,早晨剛進教室就被班主任叫過去,他仔仔細細的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然后跟我說:何好,你今天先回家吧,你這是腮腺炎,會傳染的,等好了再來回來上學。

  然后我在班級小朋友避之不及的驚恐目光中被班主任不容置疑的遣回了家。

  當天黃昏,本是放學的點,肖叢卻遲遲不歸,急的肖奶奶麻將也不打了,一直在樓底下踱步轉悠,直到一個小時后,肖叢才慢慢悠悠的從遠處走回來。肖奶奶上去剛要劈頭蓋臉一頓教訓卻看到他那張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掛了彩。頓時又驚又心疼,問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面打架了。

  肖叢的小臉上在那時候還是憤憤的樣子,他理直氣壯的說:沒事,就是跟何好她班的一個男生打起來了。

  肖奶奶問他:你這孩子,跟小何好的同學打什么架啊,人家同學都比你大一兩歲的,你打得過人家嗎!

  他揚起臉:打得過!我都把他打哭了!誰讓他說何好快死了!

  那氣勢洶洶硬聲硬氣的小男孩的聲音說到這竟軟了,眼圈也開始泛紅,他問:奶奶,何好真快要死了嗎?

  那天晚上,我印象很深。

  不光是因為得了腮腺炎疼的我只能捧著奶瓶子喝奶,而是因為,正當我捧著奶瓶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喝奶的時候,肖奶奶領著肖叢直接沖到我們家驗證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后來不論是肖奶奶還是我媽,每當需要笑料的時候都會把這件事重新翻出來講講,講小肖叢那勇敢無畏的小英雄形象,談小英雄落淚只為我這小紅顏,而每當她倆談的起興,肖叢就會冷著臉從旁邊默默走開。

  那是肖叢第一次和人打架,還把人家打哭了。

  等到我痊愈回到學校的時候,才知道被打哭的是我們班的一個小胖子,小胖子也怪可憐的,他一直純真的以為傳染病就是絕癥,但是我覺得他以后再也不會這么以為了。

  此后肖叢在我們班一戰成名,這個名是“何好的好弟弟”。

  班里的幾個小女生開始羨慕我,說我弟弟對我真好,天天等著我放學回家,有時候還幫著拎書包,還能為了我和小胖子打架,小胖子多厲害呀,長那么高,肉還那么多,沒幾個能打過的。

  我說你們別羨慕,他給我拎書包完全是因為我倆石頭剪子布他輸了,愿賭服輸的。

  小女生說真好,我也要和你弟弟玩石頭剪子布。

  我說不行,我弟弟只能和我玩石頭剪子布。

  后來不知怎么的,肖叢竟然和小胖子握手言歡,一直到小學畢業,肖叢在我們班混的比我都好,和我們班里的男生稱兄道弟。甚至夏天一到,后面那一排男生分西瓜,都讓我給肖叢帶一塊過去,然后順帶的,沾光的,我也能得一塊。

  小學升初中后,我去了算不錯的五中,報到那天遠遠看見一個男生很眼熟。走過去一看,正是我的小學同學董野,頓時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激動。

  我上去打招呼,我說:董野真巧,我都不知道你也來五中。

  董野說:真巧,我早就知道你也在五中。

  我問:你怎么知道的?

  董野答:肖叢告訴我的呀,暑假我們出去玩來著,慶祝畢業,把肖叢也帶上了。肖叢就問我們有沒有誰去了五中,我說我去了。肖叢就說你也在五中,還讓我先照顧你一年呢。

  我發了個長長的哦音說:我們互幫互助,互幫互助。

  站在正午大好的陽光下,其實心底在偷笑。

  那一年正是2001年,懵懂的尾巴,青春的開幕。

  我一直沒有深究董野說的那一句“先照顧一年”,或說我把側重點放在了照顧上,而忽略了“先”和“一年”。

  也自然未曾想過,也許早在得知我會去五中這個消息之時,肖叢就已經決定一年后,自己也要去那個聽說叫做五中的,也不知好壞的,陌生學校。

  上了初中后,我回家的時間開始比肖叢晚,也不再有人陪我一起回家,不再有人在回家的路上輸掉了石頭剪子布幫我拎書包。

  每當我看到肖叢那小子在外面玩的跟野馬似的跑回來,我這個過來人就會深沉幽怨的告訴他:等你到了姐姐這個年紀,你就天天做作業去吧。

  被我啰嗦的次數多了,后來肖叢用一句話凌遲了我,他說:你做一個小時的作業我只用十分鐘,因為你笨。

  這句對我來說打擊很大,所以我頂著巨大的打擊學會了西紅柿炒蛋,端到他面前要求他給我道歉。

  他接過我手里香噴噴的一盤西紅柿炒蛋,說了句“謝謝,回見”。

  結合天時地利人和,我和董野的關系越來越好,我在三班,他在七班,不同于小學見面嗨一下,現在是見面聊一會。

  這樣往來的次數多了,有一次班里一個八卦的女同學拉住我小聲問:何好,你和七班的那個,叫什么野的男生,是不是在一起了呀?

  我愣住,腦袋里一遍一遍重復著那三個字。

  在一起。

  13歲的年紀,第一次將“在一起”這個曖昧模糊的詞安放到了自己身上,將這三個字從遠處拿到近處,從模糊的看到了清晰的實體。

  我知道我的臉頰肯定紅了,我說:沒有,他是我小學同學,我倆就是老同學好朋友。

  她點點頭,將信將疑的走了。

  不管她信不信,我是有點不信了,我從這段時間的開頭想到結尾,開始覺得如果我和董野真的“在一起”,那么也是情理之中,水到渠成。

  一天放學后董野來找我,說今天去他姑姑家,正好和我順路,能送我回家。

  我說好啊,那走吧。

  我倆一路走得比往常慢,坐車也比往常晚,下車也比往常晚,我們一直在聊,聊得內容已經記不清了,就是總有話在聊,聊不盡的樣子。聊著聊著便已經到了家門口。

  我說:董野拜拜,謝謝你送我回家。

  董野就看著我呵呵的笑,然后說:何好,明個見。

  接著一路跑遠。

  我的心情,用瓊瑤阿姨的話來說就是開心的不得了,也不知道為什么開心,反正就是開心。

  等到我上樓邁到最后一個臺階,就被一聲巨大的開門聲嚇得一抖,差點沒從樓梯上滾下去。

  我抬頭就看到肖叢站在門里,小小年紀卻開始學會抱肩質問我:你怎么回來這么晚?

  我說:沒有很晚,天還大亮著呢。

  他說:你回來這么晚還這么開心。

  我說:你哪看到我開心了?

  他說:在樓上。

  我開始明白他是在樓上看到我和董野。我說:他去他姑姑家,順路送我回來。

  他居高臨下的對我恩了一聲,然后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肖叢一直像個孩子,對我笑對我鬧對我毒舌大吼,卻從來沒有像這樣過,只是冷冷的恩了一聲,再留下一個冷暴力。

  那天我是笑臉進樓黑臉進門的,我媽敲我房門讓我出去吃飯,我說媽我不吃,我減肥。

  我媽說那你去叫肖叢來吃飯。

  我說他也不吃,他也減肥。

  我和肖叢開始冷戰,那是我倆第一次冷戰,原因竟有些莫名其妙。

  冷戰一直持續到周末中午,那是我起床的時間,朦朦朧朧睜開眼睛,視線還沒等清晰就看到肖叢坐在我書桌旁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個魔方在轉。

  我打了個哈欠說:你干嘛呢。

  說完我就后悔了,因為我想起來我們還在冷戰。

  肖叢說:我餓了。

  我抱著“餓了還敢跟我耍脾氣”的心態穿著睡衣去刷牙洗臉,然后去廚房煮了兩人份的面。

  我倆吃的安安靜靜,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我吃完就坐到沙發上看電視。

  肖叢吃完也走過來,坐在我邊上,我不和他說話,眼睛直盯著電視機,過了一會兒,他叫我的名字:何好。

  我仍是不看他,只說:干嘛。

  他說:何好。

  我說:有事就說。

  他還是叫:何好。

  我終于怒氣沖沖的轉過來看他:都告訴你有事就說。

  他看了我半天,說:我說我要跟你和好。

  本來我兇巴巴的一張臉瞬間就被他破功了,我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說:那就和好唄。

  那時候小,從此就以為無論什么事情只要他叫一叫我的名字,我們就能像從前一樣好。

  可是長大了之后,很多事情都變得很難很復雜和很多無可奈何,無論他叫多少次我的名字,我都再也不能說一句,那就和好,那樣簡單。

  我升初二的那年,肖叢光榮的成為了初中生,并且光榮的跟著大客車被送去了部隊,參加人生中第一次軍訓

  等到再被大客車送回來的時候,黑了不止一個色度,我安慰他:姐當年緩了一年才白回來,你別怕,一年很快就過去。

  可肖叢滿不在乎:黑就黑了。

  后來的生活又按照從前的老套路來了一遍,他在放學的點等在我的班級門口,我倆在路上石頭剪子布,他又開始經常輸,開始幫我拎書包。

  都說沉重的書包壓彎了孩子們的腰,壓矮了孩子們的身高,可是肖叢幫我拎好幾年書包了,我沉重的書包并沒能降住他,尤其初三開始,架勢就像孫悟空的定海神針,我很是擔心他會長天上去。

  以前我倆并排,我側頭是他的眼睛,后來我側頭,是他的下巴,最后我側頭,是他的鎖骨。

  肖叢所在低年級的教學樓,我常在大課間或者午休去找他,順便給他帶點吃的。

  去了兩三次之后便總覺得路上總有小姑娘對我指指點點,開始我還有點恐慌,后來我直接一個眼神殺過去,她們就看天看地反正不是看我了。

  有一天我拿著兩個蘋果去找肖叢,剛上樓就迎面碰見一個男生,那男生看我一眼就馬上轉身往回跑,我想我長得不能像他班主任,畢竟我還穿著校服呢。

  那男生跑到我的目標班級門口,興奮地大喊:肖叢肖叢,來找你了。

  一邊說還一邊擠眉弄眼。

  然后再跑過來沖我嘿嘿一笑說:馬上就出來了。

  我點頭:謝謝學弟。

  男生說完不謝不謝就跑了。

  肖叢出來拿了我手里其中一個蘋果,咬了一口。

  我說:肖叢你從小到大吃的所有水果好像都是我喂的,我不提醒你你就不吃水果,我媽說多吃水果對身體好。

  肖叢說:你喂的就夠多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姐對你好就行,以后別娶了媳婦忘了姐。

  肖叢瞪了我一眼。

  吃完一個蘋果,我說你回去吧,我走了。

  他嗯了一聲,把蘋果核給我就轉身走了。

  等到我猙獰地拎著蘋果核再轉身的時候,就看到三個小姑娘看著我,和我手上的蘋果核。

  再等我走幾步,就聽到身后小聲的竊竊私語:他對他女朋友也太不好了,你說能不能是倒貼?

  我想我畢竟比她們老一歲,她們說的那點事我直接就能明白,我又轉過身看她們,我說:不是倒貼,我是他姐。

  說完我就拎著蘋果核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朦朦朧朧的從陌生人的眼中看到我們的關系。

  2003年春末夏初,危亂恐慌的氛圍開始在全國各地的每一個角落蔓延,學校開始封閉,嚴查每一個進出校園的人員,而每一個體溫超過38度的學生老師,都要求強制隔離。

  那場重大的病害災難叫非典。

  那一年我們都還不懂什么叫生命,以為死去很遙遠,它不在我們身上,不在父母身上,不在同學身上,不在老師身上。它只在電視機里,在新聞報道里,在別人的言語唏噓里。

  03年的非典將它混合著恐慌和眼淚注入到每個人的身上。

  那段時間我們每個人早晨都要測體溫,填單子,數據整齊不能缺漏。記得班上有個學習很好的女生因為高燒到38.1,直接被隔離在家。

  第二天哭著給老師打電話,她說:老師,快要中考了,你讓我回去吧。

  老師說:這不是我讓你回來你就能回來的,你先好好打針吃藥,等燒退了你再來,你學習沒問題,不差這幾天。

  女同學哽咽的恩了一聲。

  后來她退了燒,健健康康的回到學校里,跟我們說,其實她在電話里還想說一句,她想說:老師,如果我真的要死了,那我也想堅持到走進考場。

  她說完,我們哈哈大笑,笑她真是死認學死認學的。

  她說:我就是覺得學習這么努力,還沒收獲點什么,不甘心。

  我們又笑了。

  那段時間,學校要求每個班級之間的學生不能隨便走動,肖叢便很長時間沒有吃過水果。

  后來我經歷中考,考上了前四所中排名第三的實驗高中,實驗高中實行住校制,也是因為離家遠,我過了上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寢室生活。

  住校不到一周,我媽就給我配了個手機,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電話,對話也永遠都是。

  我媽:今天晚上吃飯了嗎?

  我:吃了。

  我媽:學習怎么樣?累不累?

  我:不累。

  我媽:身上的錢夠不夠?

  我:夠了。

  肖叢也會給我打電話,相比于我媽的每天,他是每周的周三,一周的中間日。

  這時候的對話就是,我:吃飯了嗎?

  肖叢:吃了。

  我:學習怎么樣?

  肖叢:比你好。

  我:想不想姐姐我?

  肖叢:不想。

  我:那我周末不回去了。

  肖叢:阿姨說周末吃火鍋。

  15歲的男孩,我每周回去見他,他都是一個新樣子,個頭高了些,肩膀寬了些,輪廓清朗了些,某一天,我甚至發現他的唇角開始生出細軟的絨毛。

  第二年,他正式升入高一,報到那天我老早的就等在男生宿舍樓門口,看他在遠處的報道隊伍里填完單子,再拉著行李箱走過來。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很好,周圍的景致好,高中生洋溢的朝氣好,他走過來的樣子也好。

  明明是他常穿的運動鞋,常穿的休閑褲,常穿的體恤衫,我卻看到了不一樣的肖叢。

  聽說長大是一瞬間的,我想,我的男孩長大了。

  而我,只堪堪到他的肩膀了。

  我看著他笑,我說:學弟別怕,學姐照顧你。

  他也看著我笑,他說:學姐,你越來越矮了,還是我照顧你吧。

  我幫他把新發的被褥鋪好,然后帶他去食堂吃飯,轉轉校園,那一路引來的側目,是每個17歲女孩都無法拒絕的虛榮心。

  高中的軍訓是在本校的大體育場上。

  烈日炎炎,體育場內是整片整片穿著綠色迷彩服的新生,體育場外是一圈一圈體育課上跑出來偷閑的學長學姐。

  男生看哪個新學妹漂亮,女生看哪個新學弟帥氣。而我在人群里找到肖叢的隊伍,再找到他,給他送水送吃的。

  送的次數一多,我便發現他同寢的幾個小子看著我的眼神帶著可憐兮兮的乞求。后來我買東西都帶出他們一個寢室的份,從此這幫小子就開始一口一個姐,叫的特別親。

  我跟肖叢說:你看我給他們送了就幾天吃的喝的,就叫我叫的這么甜。

  我給你送這么多年了,你一次都沒叫我姐。

  肖叢說: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

  新生軍訓結束后,每天回寢室的路上從室友又變回了肖叢,每到放學的點,室友們便會把我往外一退:去吧去吧,你帥弟弟來了,用不著我們陪了。

  她們也常說:何好!我看上你弟弟了,從此你就是我姐夫!

  通常我也會愛撫她們的肩膀說:先把男女輩分稱呼弄明白了再來提親。

  她們也會在我幫肖叢洗校服的時候說:何好,等到我成為你小姑子的時候,你會不會也把我的衣服也洗了。

  通常這個時候我也會說:會,我會把你洗了。

  這是好時光。

  好時光里,有無數封情書在男孩女孩的手里穿梭,有無數的小字在墻壁書桌角留下,有很多喜歡你,對不起在擁抱和轉身之間輾轉,有很多暗戀和眼淚,很多哽咽和表白,和,很多陪伴。

  好時光里,我們吵鬧,我們大笑,我們坐在課堂上奮筆疾書,站在塑膠跑道邊大喊加油快跑。

  好時光太好。

  而好時光最會的就是,一晃而過。

  06年九月,我脫去了青春里最后一套校服,和五十多個男孩女孩在一個夜晚碰杯流淚,然后,踏上了通往哈爾濱的火車。

  我說:肖叢,以后校服自己洗吧,記得多吃水果。

  他說:我看見你們班的男生抱你了。

  我說:那是我們告別呢。

  他說:我也要告別。

  然后他張開雙臂,一寸一寸,是舒展的姿勢。

  那是我和肖叢從小到大的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聽到那樣在他胸腔里的,有力的,飛快的心跳。

  大一的下學期,有個男生把我攔截在圖書館的閱覽室的門口,他說:何好是吧,我叫杜飛。

  我說:你是不是還有個兄弟叫何書桓。

  他一下子笑出聲,然后把一張學生證亮在我面前說:你剛才借完書沒拿學生證就走了。

  我看著我學生證上像素殘酷的照片,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他看著我笑:謝就不用了,要不你請我吃個飯吧,正好中午沒吃飯。

  我說:你要吃什么。

  他說:就食堂的一葷兩素吧。

  我說:行。

  六塊錢的一葷兩素,我認識了比我大兩屆的杜飛。

  他和電視劇里的杜飛一點都不一樣,他辦事高效完美,為人成熟慷慨,學長應有的魅力他全有。

  和我媽通電話的時候我提起杜飛,我媽說:這次你可以早戀了。

  我說:媽,我現在是晚戀,而且還沒戀呢。

  這通電話的第二晚上,肖叢給我打電話,我正在KTV和室友們抱著麥克風嘶吼。

  萍子趴到我耳邊大喊:好好!你來電話了!來電顯示叫肖叢!

  我拿著手機走出包間接聽,我說:喂。

  那邊過了幾秒才回應我:你在哪?

  我說:我和室友在KTV玩。

  他說: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等到放暑假的呀,怎么了?

  那邊又是安靜,我以為是這邊的吵鬧聲太大讓我沒有聽清,我想可能是快要高考了,他壓力很大。

  我安慰:肖叢你馬上要高考了,早點睡覺,你那么聰明不用熬夜學習,放松就好。

  他說:不用你管。

  然后掛掉電話。

  萍子出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我弟弟要高考了,心情不好,找我發泄呢。

  其實有些事情,我們一點也不懂,或者我們以為自己懂了。

  然后在以后,在短發變成長發以后,在牛仔褲變成長裙以后。

  那時我們或許正圍著圍裙在廚房里炒菜。

  或許正拿著玩偶在逗嬰兒床里的寶寶笑。

  也或許正推著購物車在超市的調料架子邊挑挑選選。

  卻猛然間想到那些陳年舊事。

  想到那個男孩的電話,電光火石的就突然懂了。

  其實他想說:你在哪,你不要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你什么時候回來,你快點回來。

  和,我想你。

  我暑假回家下火車的那一天正值很熱的天氣,30左右度的高溫下看到肖叢在站口的身影。

  他從遠處走過來,身姿容顏一點一點變得清晰,最后接過我手里的行李箱。

  我說:肖叢你刮胡子了。

  他說:早就刮了。

  我說:肖叢你長喉結了。

  他說:早就長了。

  我說:肖叢你想我了。

  他說:一點都不。

  我說:你怎么不按套路來呀。

  然后兩個人就開始笑。

  那個夏天正是肖叢結束了高考開始填錄取通知書的時候。

  我有時候就問他,想好去哪所大學了嗎?有沒有什么感興趣的專業?

  卻不知為什么,每次問到這樣的問題,他便一臉的不耐煩,一句都不愿意和我談,后來我也就不再問了。

  一個大長假的聚會是少不了的,在我參加完初中的同學聚會后,又參加了高中的同學聚會,接著是肖叢,去參加了他高考后的畢業宴。

  他去參加畢業宴那晚我在家穿著睡衣吃著葡萄,坐在沙發上和我爸媽看黃金八點檔。

  接到電話的時候,一盤葡萄已經下半。

  電話那頭告訴我:姐,我是肖叢的室友,肖叢喝多了,你能不能過來接他。

  我說你把地址短信給我,我馬上過去。

  我剛下車就看到酒店門口歪歪倒倒林立著的二十多號男孩女孩,有清醒的,有不清醒的,有清醒的扶著不清醒的,有不清醒的和不清醒的纏成一塊的。

  然后就看到肖叢背靠著酒店的墻,低著頭,周圍圍著他的那幾個因為當年受我滴水之恩就叫了我三年姐的室友。

  我走過上下看了一眼肖叢,我說:這也沒喝多呀,也沒耍酒瘋。

  旁邊的男孩說:姐你不知道,肖叢喝多了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站的很直溜,但是你讓他走道,他肯定走不出直線。

  我說:那好吧,我先把他帶走了。

  跟一幫小朋友告別之后,我扶著肖叢去路邊打車,走了幾步我才知道肖叢室友說的是真的。

  你看他眼睛是睜著的,嘴里也是安靜的,就是走路不走直線。再加上他那么高一個大個,我簡直使出了吃奶的勁,最后我倆走出好幾個不同字母,最沒有難度的是S。

  正是晚上九點多快十點的時間,路上的出租車少的可憐,我看著肖叢的眼睛馬上就要合上了。

  我停下來拍拍他的臉,我說:肖叢你別睡啊,你睡了我可抬不動你。

  他睜開眼睛稍微有了些反應,我看他的樣子竟有些想笑。

  我調侃他:肖叢你抬頭,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看,又大又漂亮,你想不想要,你想要就不能睡。

  他的眼睛清亮了好多,順著我指尖向上看去,而后又順著指尖看下來,目光停在我的臉上。

  下一秒,他俯下身,捧起我的臉,在唇上蜻蜓點水的一個觸碰,鼻息間是他放大的酒氣。

  然后他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想要。

  很久以后,我聽見有一個人跟我講了一個故事,是猴子和月亮的故事。

  就在前一晚,他和我說:何好,我18歲了。

  我想起幾天前初中同學聚會時,遇到董野,他也是喝的醉了,不過他喝醉了并不沉默。

  他喝醉了就愛提起從前,他和我說:何好,我初中那會喜歡你來著,我想和你在一起來著,可是后來肖叢找我,他說,何好不能和別人在一起。

  我把肖叢抬回去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肖奶奶在家等的著急,看到我倆進門終于放了心。

  肖叢在房間里睡著后,肖奶奶把房間門關上,跟我說:好好,你過來,我跟你說點話。

  我倆坐在沙發上,消耗著外面的深夜,看著墻上的指針。

  她開口說:好好,肖叢爸媽想把他接到國外讀大學去,我聽說去國外讀大學發展特別好,回來不論去哪都好找工作的。但是肖叢就是不愿意去,每次他媽打電話來他都倔的很。你是上了大學的,你肯定知道現在正時興出國呢,你幫我勸勸肖叢。

  我在消化著她的話,忽然想到我好幾次問他要去哪個大學,他都不愿和我談。原來是這個原因。

  她接著說:我知道你倆感情好,從小玩到大的,說不定肖叢就是舍不得你呢。

  一句話恰好擊中了我的尷尬處。

  這句若是放在今晚之前,我一定不會這樣。

  我急切的接過她的話,我說:奶奶,我肯定幫您勸他,我明天就和他說。

  我知道我在心虛。

  第二天我看到肖叢的狀態,我就知道他喝斷片了,對我性騷擾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凈了,還指使我去給他倒水。

  他在一邊喝水,我一邊背我準備了一晚上的腹稿,等我覺得時機差不多的時候,我說:肖叢,你爸媽想讓你出國讀書是吧,我覺得這件事非常好,很多大學生現在都想出國,擠破了腦袋也想爭取做交換生。但是你看你都不用爭取,你爸媽就能幫你爭取,好多人都羨慕不來,而且你將來憑著一個海歸的身份,找工作肯定不成問題,發展大大的好,所以你就別和你媽犟了,你就出國吧,反正也就是幾年的時間,不長。

  說這話的時候,我還沒意識到往后會有成片成片的海歸。

  肖叢聽我說完,放下水杯,問我:你是說你希望我出國?

  我點頭:希望。

  他說:那你一年都不能見我一次了。

  我說:沒事,我更喜歡你變成小海龜再回來見我。

  與此相似的對話,在那個暑假結束之前我們談過很多次,但他的態度總是不明不白,我不知道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日子離我返校的時間越來越近,離他父母定好的出國日期越來越近。

  我踏上火車返校的那天,肖叢死也不和我說一聲再見。

  后來我和杜飛在圖書館,中途我去了趟廁所,回來看見杜飛拿著我的手機對我晃,說有人給你打電話,是個男孩,我告訴他等你回來讓你回他。

  我接過手機,看了下,我說是我弟弟。

  我回撥給肖叢,對方立馬就接起來,我說:我剛才去廁所了,沒接到。

  他說:有人幫你接到了。

  我說:恩,有什么事?

  他說: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我現在給你打電話都需要有事才行。

  我說:肖叢你別小孩脾氣。

  他說:你總覺得我小孩,你就喜歡比你大的對吧。

  我說:你現在就像個小孩。

  幾秒的寂靜,他沒有再和我吵,而是掛了電話。

  杜飛笑著說:你弟弟挺兇的,我剛接起來喂了一聲,他就直接問我是誰,好像要吃了我。

  我說:你別在意,他不懂事。

  后來肖奶奶給我打電話,她說:好好啊,謝謝你幫我勸肖叢,他真聽話了,跟著她媽出國去了。

  我說:恩,不謝。

  那天我在寢室捧著電腦看了一天韓劇,名字叫《對不起我愛你》,看著林秀晶和蘇志燮那兩張催淚的臉哭的稀里嘩啦。

  肖叢出國以后從來沒有給我打過電話,室友說:好好,你和弟弟好久沒通過電話了,我記得以前你倆總打電話的,感情特別好。

  我說:他出國了,嫌跨洋電話費貴。

  2008年冬天,我在晚上剛下了實驗課,回寢室的時候,鞋面上全是一路帶回來的,白色的還沒來得及化開的雪。

  就在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喂。

  沒有回應,我以為是詐騙電話,剛要掛掉,電話里便有了聲音,只是短短的兩個字:何好。

  我的心跳停了一個拍子,突然就想哭。

  我說:肖叢你簡直沒人性。

  他沒有回應我這句話。

  他用無比平淡,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聲音說:何好,你想不想我。

  沒有等我的回應,他又問了一遍:想不想。

  我說:想。

  他說:嗯。

  然后掛了電話。

  只留我在這一邊,一邊氣一邊哭,我想肖叢你他媽真不是人,這么久才給我打電話,給我打電話就打了13秒,13秒就是為了證明我想你,然后什么也不說再把電話掛了,你他媽是多缺電話費。

  記得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兩只眼睛的眼皮腫的像上下兩個壽桃。

  室友約會的約會,上課的上課,練車的練車,我餓的頭暈眼花,最后實在受不了,終于從床上爬起來,穿著拖鞋披著羽絨服下樓去食堂。

  剛出寢室樓,就在臺階下的雪地里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雪人,穿著黑底白杠的羽絨服,皮膚幾乎凍得透明,身后是被白雪覆蓋的花壇和幾棵翠色和白色契合的覆了雪的松樹。

  他的表情有些凍僵了,每一個呼吸都是很快消失的霧氣,他對著我笑,他說:何好,我回來了。

  我不記得我在臺階上愣了多久,等到我回神的時候,我說:你在這等了多久,你怎么不給我打電話。

  他有些委屈:你手機關機了。

  我心里一陣抽搐的心疼,我說:你先在這等著,我上樓換個鞋。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上樓換了里面的睡衣和腳下的拖鞋,拿著暖手寶下了樓。

  我把暖手寶塞給肖叢讓他抱著,然后帶他去離學校最近的火鍋店。

  肖叢餓壞了,他幾乎二十個小時沒有吃飯沒有睡覺。

  我說:飛機上乘務小姐餓到你了嗎?

  他說:我那時候什么也吃不下。

  我說:你回來你媽知道嗎?

  他說:我瞞著她回來的。

  我問:那你今晚住哪?

  他說:你陪我去看冰燈。

  那晚我們去看了冰燈,那是一座童話冰城,色彩斑駁,子民繁盛,我和肖叢都是它小小的子民。

  通往城堡的路要爬五個長長的階梯,肖叢說要爬,我說不要爬。我倆就在城堡的下面吵。

  他可能嫌我矮了,吵得累了,便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繼續和我吵。

  等到我倆都停下來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個棕色頭發的外國女生走過來和我們打招呼,拿著手里的單反給我們看,畫面里,是我和肖叢互相對視的樣子。

  若不是這個外國女生,我都沒有意識到,肖叢的英語已經能說的這么好。

  記得當初,他的英語我還曾幫著輔導。

  那個女生是個驢友,經常拿著單反記錄她走過的風景,她留下了自己的Facebook,說會上傳到網上,爭取我們的意見。

  當然,我們沒有意見。

  看完冰燈,我們在附近賓館定了房間。

  小時候,我和肖叢常常在我家玩到很晚,然后一起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睡夢中他踹過我的腰,我蹬過他的臉,可這一個晚上,我們都好像長大了懂事了,安安靜靜的將自己的身體擺成最正確筆直的姿態,聽著對方在黑夜里莫名放大的呼吸聲。

  我睜著眼睛,看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我說:你明天就回去吧。

  他恩了一聲。

  我說:你怎么突然就回來了。

  他說:因為你說你想我。

  我說:我相信。

  他說:那我能跟你告別嗎。

  我說:能。

  然后另一半的床陷下去,他翻身抱住我,將我的頭抵在他的胸腔,手掌覆在我的頭頂。

  我說:姐姐被你憋得喘不過氣來了。

  他說:我有分寸,憋不死你。

  我們都不再說話,過了好久,我漸漸有了睡意,他在我頭頂叫我,聲音的震動順著喉結傳至胸腔,最后是我的耳膜。

  他說:何好。

  我:恩。

  他說:因為我想你。

  從懂事到二十幾歲的最好年華,我所有的平凡和浪漫,感動和傷心,眼淚和歡笑都是肖叢給的。他混合著瑣碎的時光融到我的生命里,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此后,也再沒有哪個人能像這個男孩一樣,用一個13秒的電話證明想念,再用二十幾個小時的不眠不休跨過大洋彼岸來見我。

  第二天肖叢飛機剛剛起飛的一個多小時左右,我在從飛機場返回到學校的車上接到了肖叢母親的電話。

  她說:何好是吧。

  我說:我是,阿姨。

  她說:肖叢是不是回國找你去了。

  我頓了下,實話實說:是,但是他現在已經上飛機回去了。

  她說:我不知道你和他說什么了,讓他大老遠跑回去找你,但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肖叢以后發展會很好,他聰明上進,我也會推波助瀾的幫他,你懂嗎?

  我說:懂。

  她說:我和他爸辛苦打拼大半輩子,為的就是他,也希望他將來能找個門當戶對,而且能幫助他的女孩。而不是在他學業為重的時候把他從學校里拉出去約會的人,懂嗎?

  我說:阿姨,你誤會了。

  她說:你也別解釋了,我聽說了,你倆從小關系好,也難免出現感情,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以后成家立業了,再想想那就是小孩子玩家家酒。

  我說:阿姨,你放心,我倆從來也就沒在一起過,而且我現在有男朋友了,過得也挺好的,我也祝福你能給你兒子找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賢妻良母。阿姨,我還有事,就先不說了,再見。

  我掛了電話,眼淚刷的流下來,在二十歲的青春里,我們沒錢沒閱歷,窮的只剩自尊,所以為了維護那點自尊,我們可以拋棄所有。

  在后視鏡里,看到四十多歲的司機師傅一臉過來人的樣子看著我。

  他說:小姑娘,我年輕的時候有個女朋友,我特別喜歡她,她也特別喜歡我,但是她媽就不喜歡我,但是我不怕,我覺得喜歡就是兩個人的事,我又不娶她媽。

  我說:后來呢。

  他說:分了。

  我說:為啥。

  他說:因為她媽。

  我想到肖叢登機前,他突然轉過身來問我,他說:何好,你能不能先不要和別人在一起?

  我說:你管的還挺寬。

  他瞪著我,生氣了似的。

  過了會,泄了氣,很認真的問我:你能等我嗎?

  后來,我和肖叢只通兩個電話。

  電話里我說:肖叢,我有男朋友了。

  他說: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有男朋友了。

  他說:何好,你騙我。

  我說:我沒騙你,他叫杜飛,我媽肯定跟你提過。

  他說:我不信。

  我說:他就在旁邊呢,你要不要和他通個話。

  他說:何好,我恨不得殺了你。

  電話被他狠狠的掛斷,杜飛在一旁普度眾生的笑:看來我也沒派上用場啊。

  我說:派上了,我了解他,他不會和你通話的,你站在旁邊就是給我壯士氣的,謝謝學長。

  第二次是在凌晨四點多,我正在睡覺,刺耳的電話鈴聲把我叫醒,我看到來電顯示,已經清醒了大半。

  我接起來,對方一直不說話,而是濃重不規律的呼吸聲,我直覺他是喝醉了。

  我說:肖叢。

  他說:何好我想你。

  我說:恩,你在哪呢?

  他說:我不敢想你和別人在一起。

  我說:肖叢,你喝多了。

  他說:何好,我看不見你,我在英國熬不下去。

  那天的凌晨四點,天沒有大亮,我拿著手機抽哽的一句話都無法說出來。

  后來牙齒都有了麻意,我說:你安心讀書。

  他說:我可以努力比他成熟,我可以對你更好。

  我說:肖叢,你一直是我弟弟。

  好久,都沒有回應,后來他說:何好,你怎么這么狠。

  從那以后,肖叢就沒有再打過電話。

  所有人都以為肖叢喝醉之后不說話,其實他喝醉之后只說真話,只說最想說的話。

  不論是他還是我,我們都以為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人后半輩子也不會分開。

  所以我們都不著急,吵架不著急,我們以為總有一天會和好。

  分開不著急,以為總有一天會相聚。

  喜歡也不著急,以為會一直這樣,一輩子在一起。

  等到我們吵架再也無法和好,分開再也不能相聚,我們突然知道來不及。

  喜歡來不及。

  在一起也來不及。

  我的男孩,我陪著你長大,卻不能陪著你到老。

  大學畢業后,我成為一名雜志編輯。

  大學同學和朋友合資開了一間婚紗店,要我幫忙當模特給她拍幾組照片。

  我說:我得有出場費吧。

  同學說:一碗麻辣燙。

  我說:我就值一碗麻辣燙。

  她說:那我再給你找個新郎。

  我說:這個出場費還行。

  本是開玩笑的話,去了才知道,新娘是我,新郎是杜飛,我當下就明白是同學的有意撮合。

  同學對我眨眼睛:怎么樣,這新郎怎么樣。

  我說:你別鬧,要在一起,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那組婚紗照拍的很美,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圖片還真的很像一對新婚夫婦。

  杜飛笑著說:現在就缺一個證了。

  我看他,他拍拍我:你不當真,我就不會當真。

  那組婚紗照后不久,董野約我出去喝茶,我笑他:搞什么文藝,還喝茶。

  他說:你不懂,這是藝術。

  我倆一邊體會著藝術,一邊東扯西扯的聊。

  最后我終于明白,他繞了一個大彎,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想問我:何好,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我說:你聽誰說的。

  他說:有的同學都看到你婚紗照了,然后傳到網上,我們都看到了。

  我說:那是我幫我同學做模特呢。

  他說哦,然后猶豫著開口:肖叢還問過我,你是不是結婚了。

  我的心提了一下,然后說:你就說我結婚了。

  13年年尾,我回家過春節。

  爸媽在廚房包餃子,我以前從沒發覺,爸媽都已早早有了白頭發。

  我媽一邊搟餃子皮一邊唏噓:我記得你和肖叢小時候,過春節就是兩家一起過,你肖奶奶做的餃子餡特別好吃。

  肖奶奶在肖叢出國后的一年也搬去了兒女那,對門住進了新的一家,年輕的父母,七八歲的小女兒。

  小女兒經常跑過來讓我給她編辮子,涂口紅。

  物是人非。

  我媽說:好好,你肖奶奶說肖叢有女朋友了,也是留學英國的,家境好,長得也漂亮,說六月份左右就準備結婚,真好,肖叢都長大了。

  那個新年,我在一片喧囂熱鬧的炮竹聲中清晰的意識到,他再也不是我的。

  從此肖叢是肖叢,何好是何好。

  何好和肖叢是泛舊老照片里的,是從前故事里的。

  從一月到六月,日子從來沒有如此快過。

  肖叢結婚的那天,我和萍子坐在魚鍋店里,肚子里裝的全是酒水,我們喝走了店里所有的客人,喝的夜深人靜,我趴在桌子上一直哭一直哭,萍子就陪著我哭。

  我沒告訴她,肖叢在這半年里聯系過我,他說:何好,你只要像當年一樣,說一句想我,我就不要國外的一切回去找你。

  我脫口欲出的話已經到了嘴邊,我想說我想你,很想你,二十多年來,這一次最想你。

  可我一定不能說,咬緊牙關的不能說。

  我也沒告訴她,就在前一晚,我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

  郵件里說:

  小時候,猴子想要月亮,也知道月亮不在水里在天上,所以猴子想做齊天大圣,有一朵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的筋斗云乘著他去摘月亮。可后來才知道,猴子有很多,齊天大圣卻只有一個。

  猴子想和月亮說對不起,因為他沒有成為她的齊天大圣。

  作者簡介:衛好唯,簡書作者,是個寫小說的姑娘。微博@衛好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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